外貿外資聯通國內國際,對穩增長穩就業、構建新發展格局具有重要支撐作用。7月30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強調,要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穩住外貿外資基本盤,并明確提出幫助受沖擊較大的外貿企業,強化融資支持,促進內外貿一體化發展,優化出口退稅政策,高水平建設自貿試驗區等開放平臺。怎樣看待我國外貿外資發展形勢?如何培育外貿發展新動能?本期“對話經濟學家”邀請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校長趙忠秀進行深度解析。
外貿表現超預期且韌性十足
記者:今年以來,我國外貿數據多項指標持續向好,您怎么看待當前的外貿發展形勢?
趙忠秀:今年上半年,我國外貿的總體表現可以說是超乎預期,穩步前行的同時充分展現了韌性。貨物貿易進出口總額達到21.79萬億元,延續增長態勢,同比增長2.9%。6月單月進出口總額同比增長5.2%,其中,出口額同比增長7.2%,體現了較強外部抗壓能力。
從貿易伙伴結構看,與南方伙伴的貿易尤其亮眼。我國與非洲雙邊貿易規模創下歷史同期最高紀錄,上半年對非洲進出口1.18萬億元,同比增長14.4%,約占我國進出口總額的5.4%。其中,對非出口增長表現尤為突出,增速為23.0%。東盟依然是我國最大的貿易伙伴,對東盟進出口總額3.67萬億元,同比增長9.6%;歐盟則緊隨其后,對歐進出口總額為2.82萬億元,同比增長3.5%。
從進出口商品結構看,優化升級趨勢非常明顯。上半年,我國機電產品出口額7.8萬億元,增長9.5%,占出口總值的60%,較去年同期提升1.2個百分點。其中,與新質生產力密切相關的高端裝備增長超兩成,代表綠色低碳的“新三樣”產品增長12.7%。工業機器人、電動汽車、船舶、工程機械等高技術、高附加值、引領綠色轉型的新興產品領跑出口增長,為外貿穩定發展貢獻堅實力量。
當然,我們還是要充分估計外貿發展面臨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當前整個國際經濟形勢并不好,尤其特朗普揮舞“關稅大棒”,對全球貿易秩序造成很大沖擊,外貿出口節奏、履約周期等都受到一定影響。我國穩外貿的政策需繼續發力,市場多元化策略應該更加普及。
記者:為什么在國際經貿環境復雜多變的情況下,我國外貿依然實現了逆勢增長?
趙忠秀:這些外部挑戰確實存在,但正如剛才所說,上半年外貿數據展現了我國對外貿易的韌性和潛力。我認為有以下幾方面支撐因素。
我國貿易伙伴結構正在積極調整。隨著《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深入實施以及我國與南方伙伴經貿合作的加深,我國與非洲、東盟等地區的貿易保持非常好的發展態勢,體現了貿易伙伴結構的多元化趨勢。這種多元化國際市場組合和調整有利于拓寬銷售空間,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單一市場可能遭受的負面沖擊,為外貿穩定增長提供有力支撐。
最根本的是出口商品本身的競爭力在提升。技術密集型和高附加值產品如電動汽車、工業機器人等,出口增勢都非常好。這是我國產業轉型升級的成果,“中國制造”的實力持續得到世界認可,支撐著外貿由大向強轉變。說到底,過硬的產品質量才是我們在國際市場上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強有力的政策支持是重要保障。面對錯綜復雜的外部環境,我國的政策調整非常給力,不僅有短期政策,而且有長期政策,形成了系統的政策支持效應。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積極穩外貿穩外資。這傳遞出一個清晰的信號:無論外部環境如何變化,始終堅持對外開放不動搖。我們正在穩步擴大制度型開放,以開放促改革、促發展。在這個大方向指引下,各部門都在積極行動,加大穩外貿政策力度,通過主動作為,努力化解外部風險。這些綜合因素共同支撐了外貿在復雜環境下的逆勢增長。
記者:您剛才提到貿易伙伴的情況,我們也關注到,2024年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占我國進出口總值比重首次超50%。其中,對東盟進出口增長9%,我國與東盟連續5年互為第一大貿易伙伴。這意味著什么?
趙忠秀:我們欣喜地看到我國與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貿易份額逐步增長,這是雙方產業體系合理分工、產業鏈條延伸擴展的成果,反映了我國外貿“朋友圈”在不斷擴容。其中,非常搶眼的是東盟,10多年來,隨著RCEP生效實施、我國與東盟自貿協定落地和升級,雙邊貿易合作不斷深化,產業鏈合作更加緊密,可以說是外貿發展的一個穩定因素。具體來說,數據背后主要有以下兩方面意義。
首先,體現了市場多元化策略的必要性。我國在鞏固傳統市場的同時,開拓新興市場,增進與金磚國家、東盟、中東歐、非洲、拉美等合作,優化了全球市場布局。上半年我國對東盟貿易增長超9%,對非洲貿易創歷史新高,這些結構性增量正成為外貿增長的新引擎。通過深化與新興市場合作,我們在外部不確定性較大背景下緩解了對單一市場的依賴風險。
其次,體現了互利共贏的開放理念。國際貿易不是零和博弈,而是通過深化產業鏈互補,為雙方創造可持續的增長空間。我國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發生了很大變化,從早期融入國際貿易體系,成為世界工廠,到后來在全球生產體系中扮演重要角色,成為全球主要制造業中心,帶動和周邊國家以及東盟等地區的產業深度合作。可以說,開放合作的格局更加穩固了,我們也有了抵御逆全球化沖擊的底氣。正如剛果(布)總統所提到的,作為中非合作論壇非方主席國,他們愿與中國及全球南方國家攜手,在“一帶一路”框架下共同構建遠離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的多極世界。
外貿“朋友圈”的擴容既是開放政策的成果,也是我們對接高標準經貿規則、推動形成更為公正合理國際規則的助力。鞏固與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經貿合作良好態勢,需要更加深度參與全球規則體系重構,提升我國在國際規則制定中的話語權,減少貿易壁壘,為外貿發展創造更穩定、可預期的規則環境。同時,需持續提升出口產品質量、打造中國品牌,用產品的核心競爭力贏得長期客戶,通過產業鏈、價值鏈領域的合作共贏吸引和鞏固貿易伙伴。
服務貿易有望成為關鍵增量
記者:有觀點認為,下一步拓展外貿增量,一個重要增長點是創新提升服務貿易。這些年我國服務貿易發展狀況怎么樣?您如何看待其未來發展潛力和空間?
趙忠秀:服務貿易是國際貿易的關鍵領域,對構建新發展格局至關重要。我國服務業占GDP比重于2012年超過第二產業,并于2015年占比過半,經濟發展進入“服務經濟時代”。當前,我國貨物貿易體量更大、水平也更高。相較于貨物貿易,我國服務貿易比重相對較低,同時也低于國際平均水平。過去這些年,中央出臺了專門的支持政策,大力推動服務貿易提質增效,我國服務貿易取得長足發展,展現出強勁的上升勢頭,2021年至2024年同比增長率連續4年超10%。特別是在2024年,服務進出口總額超7.5萬億元,增速達14.4%。其中,出口約3.2萬億元,增長18.2%;進口約4.3萬億元,增長11.8%,推動服務貿易逆差收窄到1.17萬億元。
服務貿易發展過程中值得關注的還有結構升級的趨勢。知識密集型服務貿易是衡量服務貿易發展質量的重要指標之一,2024年我國知識密集型服務貿易進出口額約2.9萬億元,其中,個人文化和娛樂服務出口額呈現39.3%的快速增長,電信計算機和信息服務出口額增長12.2%。進口方面,知識產權使用費增長8.7%,從側面體現了創新要素的活躍流動。
我認為,服務貿易未來的發展空間主要體現在以下兩方面。
一方面,制度型開放為服務貿易提供新動能。2024年3月,商務部首次發布全國版跨境服務貿易負面清單,有效提升了跨境服務貿易市場準入效能。同年9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以高水平開放推動服務貿易高質量發展的意見》,提出5方面20項重點任務,持續釋放政策紅利。
另一方面,服務貿易結構將持續優化。雖然傳統服務占比仍然較高,但在個人娛樂、電信等知識密集型領域服務貿易展現出強有力的增長態勢,知識密集型服務已占服務貿易總額的38.5%左右。特別是在服務貿易整體逆差的背景下,知識密集型服務展現出相對優勢,2024年實現順差4181億元,比上年擴大504.5億元,成為服務貿易發展中的突出亮點。伴隨數字賦能和創新驅動,知識密集型服務的優勢有望持續提升,未來在金融、知識產權等高附加值領域有廣闊增長空間。
當然,我們也要客觀看待面臨的挑戰。目前服務貿易整體逆差仍然存在,內部不同區域服務貿易發展不平衡問題日益凸顯。但綜合來看,在政策支持與產業升級雙輪驅動下,服務貿易有望成為我國外貿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增量。
打好外貿穩量提質“組合拳”
記者:面對上升的外部壓力,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加大穩外貿政策力度,支持企業穩訂單拓市場。在您看來,應怎樣打好政策“組合拳”,助力外貿穩量提質?
趙忠秀:助力外貿穩定發展,需聚焦以下方面協同發力。
構建高效政策協同體系。推廣“單一窗口”數字化服務,提升通關效率,落實出口退稅及專項資金支持,建立企業“紓困白名單”,精準幫扶受沖擊主體。完善海外風險防控體系,動態優化政策工具箱并強化預期引導。
雙管齊下強化金融支持。一方面,優化出口信用保險監管,擴大國別承保規模和覆蓋面、提升承保能力、實施優惠費率與快賠預賠,創新政策性金融工具定向支持。另一方面,推動銀行落實融資協調機制覆蓋全部外貿企業,重點加強對小微企業避險支持,“一企一策”服務創新主體,強化跨境電商等新業態跨境金融服務供給。
積極拓展多元化市場。深化與東盟、非洲、拉美及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合作,挖掘新興市場增量。通過加強辦展力度、提供公共信息服務等方式幫助企業拓渠道。創新“政府+企業+平臺”模式,拓展境外經貿合作區功能,發力中間品貿易,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度。
內外貿融合提供緩沖。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通過財政增投、信貸支持、展費減免等舉措降低內銷成本。同時,支持零售電商、供應鏈企業開辟綠色通道對接國內市場需求。
以技術創新提升核心競爭力。推動高技術含量產品出口,強化海外市場精細化運營,發揮制造業優勢,穩定產業鏈供應鏈。主動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發展數字服務及“保稅+服務”等新模式,釋放外貿發展潛力。
加快發展跨境電商等新業態新模式。跨境電商能對保障產業鏈供應鏈的穩定和自主可控起到積極作用。要完善政策支持體系,建設海外智慧物流平臺,圍繞跨境電商所需通關、稅收、金融服務流程出臺便利舉措,打造全鏈條生態。建設產業數字化轉型賦能中心及區域性貿易平臺,積極培育新業態。
這套“組合拳”的最終目標是以體系化的政策支持穩住外貿基本盤,同時在產業動態升級中實現出口產品質的有效提升,筑牢外貿發展的根基。
記者:內外貿一體化對企業應對外部挑戰發揮怎樣的作用?如何推動這一策略,助力企業“破壁突圍”?
趙忠秀:我們推動內外貿一體化,一個重要因素是為應對外部風險挑戰。當前,經濟全球化不確定因素增加,關稅沖擊導致部分企業尤其是勞動密集型小微企業經營壓力加大。與此同時,國內市場消費潛力不斷釋放,依托超大規模市場的優勢能夠消化部分外部沖擊,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外需下降的壓力,增強企業穩定性和抗風險能力。
由于客戶需求、消費習慣不同,國內和國外市場產品所適用的標準存在一定差異,需要針對不同市場的特點進行調整。外貿企業在出口轉內銷過程中,主要面臨生產運營成本和信息獲取等交易成本較高的問題。政策應聚焦這些方面發揮作用。一方面,轉內銷可能需要調整生產,并且新增國內推廣渠道,需用好政策工具箱及時進行紓困,如減免困難企業的租金、展位費等,降低外貿企業內銷成本,緩解其短期經營壓力。另一方面,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推動標準互認、規則協同和制度銜接,減少因市場分割和標準差異形成的障礙,幫助企業有效應對內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
外資優化布局深耕中國市場
記者:接下來我們聊聊引進外資情況,近年來跨國公司在我國投資的情況怎樣?
趙忠秀:觀察跨國公司在華投資,需放在全球資本流動的大背景下看。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去年發布的《跨國公司在中國》報告提到,2023年全球對外直接投資受全球經濟放緩和地緣政治影響整體處于收縮態勢,同年中國實際使用外商直接投資額約1630億美元,同比下降約14%,這與全球趨勢基本一致。但需要強調的是,中國2023年的引資規模處于近10年的高位水平,說明跨國公司在持續優化布局、深耕中國市場。
再看商務部公布的2024年數據,傳遞出幾個明確的信號。市場信心方面,全年新設外資企業超5.9萬家,同比增長9.9%,是跨國公司用實際行動給中國市場的“信任票”。行業結構方面,外資正在加速流向高附加值行業領域,尤其是醫藥制造業和科技成果轉化服務業,展現出強勁的增長勢頭。具體來看,今年1月至4月電子商務服務業以137%的增速位居首位;緊隨其后的是航空航天器及設備制造業,增速達86.2%;化學藥品制造業增長57.8%,同樣保持高位運行;醫療儀器設備及器械制造業也實現穩步增長,增速為4.9%。外資正加速投向高附加值、高技術含量的行業領域,為我國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提供了重要助力。來源地結構方面,在歐洲整體對華投資趨緩的背景下,西班牙對華投資快速攀升,增長131%,德國和瑞士也保持正增長,亞洲的新加坡對華投資增長11%。
總體而言,當前數據波動是全球不確定性加劇背景下資本收縮態勢的反映,但跨國公司在華投資戰略已從“規模擴張”轉向“深度耕耘”。我們不能簡單從數量規模上去衡量外資的表現,結構升級比總量變化更有意義。需要明確的是,在當前部分經濟體實施保護主義、推高政策不確定性的背景下,我們堅持更高水平對外開放,我國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必然是外商理想、安全、有為的投資目的地。中國美國商會、中國英國商會和中國德國商會近期報告均顯示,企業有意維持或增加在華投資。
記者:從今年2月發布的《2025年穩外資行動方案》到《政府工作報告》的相關部署,我國引資穩資力度明顯加大。我國制造業領域外資準入限制措施實現“清零”,逐步深化服務業領域開放,這些都釋放了怎樣的信號?
趙忠秀:這說明制度型開放進一步深入到更復雜的服務業開放領域,并且歡迎外資參與我國發展壯大新質生產力的進程中,反映出我國進一步擴大開放的決心。制造業全面開放只是起點,現在目標逐漸轉移到電信、醫療、教育等服務業,如北京等11個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省市,去年吸收外資占全國服務業外資的50.2%,這個超半數的占比證明,試點就是開放的“壓力測試場”。在北京、上海、海南、深圳試點取消互聯網數據中心等業務外資股比限制后,數十家外資企業已在積極申請,這就是在告訴全球投資者中國堅持開放的態度。政策明確鼓勵外資投向生物醫藥、云計算、養老醫療等新興服務業,允許外資用境內貸款做股權投資——相當于給跨國公司在華創新“插上翅膀”,為境內外企業營造平等的創新競爭環境。這些都說明我國已深度參與全球產業分工和合作,我國不僅是全球主要制造業中心,更是創新策源地和規則共建者。
來源:中國貿易網
